廊里碰见点个头,偶尔多说一句“你好”。上次帮忙接朵朵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打的电话。在这之前他连她的声音什么样都不太确定。
现在她站在垃圾桶旁边,拎着垃圾袋,明显是有话想说。
沈放退了半步,靠在垃圾桶旁边的不锈钢围栏上,手插在裤兜里,没走。
温时宁又站了一会儿。傍晚六点的天色暗了一层,路灯还没亮,蚊子在头顶的灯罩边上绕。
她开口了。
「朵朵幼儿园周六有个亲子运动会。」
沈放听着。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,低半度,尾音收得干净。
她顿了一下,手指在提手绳上又缠紧了半圈。
「流程表上有几个项目是需要大人跟小朋友一起上场的,两人三足、举高高那种,要报名的话得填一个家长的名字。」
她在解释前因后果,说得很清楚但语速比平时慢,每句话之间空了一小截,像在琢磨用词。
「她爸最近一直不在锦城,我打过电话,没接。」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垃圾桶盖子上面,没有看沈放。“她爸”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,嘴唇合了合,又接着往下说:
「朵朵惦记这事好几天了,她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……说你会来。」
说到“你会来”的时候她的声调往下掉了一点,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,又补了一句:
「她自己说的,我不知道她跟人讲了。」
沈放听完了。他没有插话,靠在围栏上,看着温时宁缠着提手绳的手指,指尖发白。
这是她找他帮过的第二个忙。第一个是从幼儿园接朵朵,那次是堵在高架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。这次不一样,她有好几天的时间考虑这件事,最后还是走到了垃圾桶旁边。
温时宁把手里的垃圾袋终于丢进了桶里。提手绳从手指上松开,指腹上一道勒红的印子。她垂下手,松了一口气似的,但嘴唇又动了。
「你要是那天有事,就不用勉强。」
退路铺好了。台阶给好了。她把朵朵的面子兜住了,也把自己的骄傲兜住了。对方只要说一句“周六有安排”,整件事就能体面地翻过去,两个人还是走廊里点头的邻居。
沈放从围栏上直起身来。
操。
她拐了多大一个弯。
先说朵朵的意思,说朵朵念叨了好几天,说朵朵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讲了。是朵朵要你来,是朵朵在等你来。然后解释了为什么不找孩子爸。打了电话不接。然后给退路。你没空就算了。三层包裹,把“我需要你帮忙”这句话裹得严严实实,一个字都没有直接说出来。
但她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个样子,手指缠着提手绳缠了一圈又一圈,站了那么久,嘴唇动了两三次才开口。这些东西藏不住。
他说了四个字。
「周六几点。」
温时宁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六点出头的天色把她的脸照得灰蒙蒙的,路灯没亮,只有头顶灯罩里投下来的光打在她颧骨上面,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了一下。沈放分不清那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谢谢,又觉得这个谢字太轻了,什么都承不住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沈放已经转身走了。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啪嗒啪嗒的。走了几步他回头补了一句:「到时候微信告诉我地方。」
温时宁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走进大堂的玻璃门。黑色T恤的背影在门帘晃动的光影里消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食指和中指之间,提手绳勒出来的痕迹还没褪,一道浅红色的凹槽。
她把手垂在身侧,往大堂走回去。
电梯升到三十楼,回到3002门口,钥匙转了两圈,门推开,玄关灯亮了。朵朵从沙发上探出脑袋,动画片还开着,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唱一首什么歌。
「妈妈回来了。」
温时宁换好鞋,走过去关了电视。朵朵歪着头看她的表情。温时宁蹲下来,帮她把兔子的耳朵从拳头里掰出来,揪得都快变形了。
「饼干叔叔周六会来。」
朵朵的嘴唇张开了。
然后嘴角往两边咧开,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小牙齿,从沙发上弹起来抱住了温时宁的脖子。兔子被甩到了靠垫上,一只耳朵搭在扶手边上晃了晃。
朵朵的嗓门一下子就亮了:「我要告诉小萱!我要告诉阳阳!」
温时宁被她勒着脖子,手扶着沙发边沿稳住身体,听见小女孩贴着耳朵喊,热气扑在她的脖子上面。
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朵朵的后背,声音压低了一点:「明天到幼儿园再说,现在去刷牙,刷完了睡觉。」
朵朵从她身上滑下来,拖着兔子往浴室跑,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时宁:「妈妈,饼干叔叔跑步跑得快吗?」
温时宁站起来,膝盖有点酸:「不知道。快去刷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