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,」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,「你放心。总有一
天,咱们会住回去。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,都跪着,求咱们回去。」
李翠荷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,眼泪「唰」地又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,儿子这句话,是安慰她,还是真的。
可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家,好像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夜里,陈望生躺在破屋的土炕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屋里很冷。破屋漏风,那扇歪门关不严,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脊背
发凉。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,把自己裹紧了些,却还是冷。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,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白天那一
幕。
母亲跪在泥地里,磕头求饶。
陈有福站在她面前,叼着烟杆,居高临下地看她。
那些族人,搬着他家的物件,进进出出,脸上没有半分怜悯。
还有母亲那膝盖,跪在又冷又硬的泥地上,跪了那么久——她腰上本来就有
旧伤,干不了重活,这一跪,还不知道要疼多少天。
陈望生攥紧了被角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,白天扶母亲起来的时候,她膝盖上沾着的泥,还有她那双哭肿
了的眼睛。
他这辈子,两世为人,头一回,这么清楚地,尝到了一股「憋屈」到骨头的
滋味。
那滋味,不是恨,也不是怒。是一种更深的、闷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出去的疼
。
他心疼母亲。心疼她一个寡妇,带着两个孩子,被人从村中心赶到这烂泥滩
边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心疼她今天跪在别人面前,磕头求饶,却连个能替
她撑腰的人都没有。
他更心疼的,是母亲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、却还要硬撑着护着儿女的模样。
她这辈子,没享过什么福。年轻时嫁进陈家,操持家务,生儿育女,好不容
易把日子过出点盼头,丈夫又走了。如今,连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祖屋,也被人
抢了去。
陈望生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他想起母亲白天那句话——「儿……这屋……这屋是咱的家啊……」
那句话,像根针一样,扎在他心口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头,一笔一划,又记下了一笔账。
这是第几笔了?
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知道,这一笔,是母亲跪在泥地里,磕头求饶的那一笔。
他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。
「这口窝囊气,」他在心里头,一字一句地说,「迟早,连本带利,讨回来
。」
窗外,夜风还冷着,吹得那扇歪门「吱呀吱呀」地响。远处,那片烂泥滩上
,隐约传来几声蛙鸣,又渐渐沉寂下去。
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,心里头,却像是烧着一团火。
那火,烧得他睡不着。
他想起母亲那副被踩进烂泥里的模样,心里头那股疼惜,就怎么也压不下去
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,索性坐了起来,盯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烂
泥滩,发了很久的呆。
「娘,」他在心里头,轻轻地说,「你放心。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,堂堂正
正地,住回那间祖屋。」
他说完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把什么东西,重重地,压进了心底。
然后,他躺下,闭上眼,终于沉沉睡去。